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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言
比較滿意的文章選集(302)
王文彥
怡居地產常務董事及
中原地產創辦人
2015年9月12日

漢高祖的江山與美人

(原文發表於200977)

 

陳增濤先生在《漢高祖的悲哀》一文說:

 

『作為開國之君,劉邦高瞻遠矚、雄才大略。但作為一家之主,生命之悲哀也令人唏噓。他晚年寵戚夫人,與戚夫人生子趙王如意。趙王性格酷肖劉邦,劉邦欲廢與呂后所生的太子劉盈,改立如意為太子。劉邦最終沒有廢劉盈, 縱酒唱《鴻鵠歌》,曰:“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翼已成,橫絕四海,橫絕四海,無可奈何,雖有弓箭,也無可施。”,以安慰戚夫人,戚夫人應歌起舞,淒涼流涕,劉邦罷酒而去。 及劉邦崩,呂后毒死趙王如意,又砍去戚夫人的手足,挖去雙眼,熏聾耳朵,迫服啞藥,置於廁中,稱為“人彘”,慘不忍睹。明朝詩人朱鶴齡《戚姬》詩云:“楚舞悲歌淚滿巾,娥許而主切酸辛,可憐三尺夷秦項,身後難存一婦人,”詠劉邦推翻秦朝,消滅項羽,一生英雄,卻無力保護戚姬。劉邦果真無力保護戚夫人和他的兒子趙王如意? 以劉邦之深謀遠慮,我想他應心知肚明,如果他另立如意為太子,一天有呂后在,他死後如意也當不長皇帝; 而有呂后在,他死後戚夫人和如意必然被誅殺。 劉邦一生戎馬生涯,締造了大漢皇朝,殺功臣以穩江山,卻發現大漢皇朝不在自己的把握之中,而是跟著歷史的巨輪依照它自己軌道運行,竟無奈到無以齊家,令人深思。漢高祖究竟是否決定捨愛情而取理智,捨親情而取政治,為了江山考慮,令自己愛人與兒子的生命斷送自己手裏? 唐李昂《賦戚夫人楚舞歌》詩云: “君楚歌兮妾楚舞,脈脈相看兩心苦。曲未終兮袂更揚,君流涕兮妾斷腸”。 漢高祖是為了大漢江山的穩固而接受命運的無奈而流涕,還是為了戚夫人的斷腸而流涕,那就不得而知了。且擱置後人評論不談,試問漢高祖,江山能安慰你心中多少的千古悲哀?

 

陳先生對漢高祖的看法,很新穎,但興之所至,個人倒想補充一些意見。

 

有關漢高祖放棄廢太子劉盈(呂后之子)而改立劉如意(戚夫人之子)一事,最權威的歷史記載莫如司馬遷的《史記》。《史記》卷五十五《留侯世家》是這樣說的:

 

『皇帝想要廢換太子,立戚夫人的兒子趙王如意為太子。大臣勸阻力爭,但都不能得到皇帝的首肯。呂后害怕了,不知應該怎麼辦。有人向呂后建議說:「張良最善於籌謀計策,皇上很信任他。」呂后便派建成侯呂釋之(呂后的二哥)脅迫張良,並說:「您經常作為皇帝的謀臣,如今皇上想要更換太子,您怎麼能墊起枕頭睡大覺呢?」張良說:「當初皇上曾多次處於危難之中,幸而採納我的計謀。現在天下已經安定,由於偏愛要更換太子,此乃至親骨肉間之事,即便我們一百多人進諫又有什麼益處?」呂釋之再三要挾張良說:「您還是要給我謀劃計策!」張良說:「這件事是不能用口舌言語來爭取的。然而皇上所不能招致的,天下有四個人。這四個人的年紀都已經很老了。他們都認為皇上待人傲慢、輕侮,所以逃避到山中堅持節操,不做漢朝的臣子。然而皇上卻十分尊敬這四個人。如今您果真能夠不吝惜金玉財寶,就讓太子寫封信,言詞要謙恭有禮,派出舒適安穩的車輛,再加上能說善道的辯士,去誠心誠意堅決地邀請他們。他們應該會來的。如果來了,就以上賓之禮待之,讓他們經常跟隨太子上朝,讓皇上看到他們,那麼皇帝一定會驚異而詢問是誰。問到他們,皇上知道這四個人賢能,這對穩定太子的地位,則是一大幫助!」於是呂后叫呂釋之派人捧著太子的親筆信,用最謙卑的言辭和最貴重的禮品,去迎請這四位老者。四位老人到了京城,就住在建成侯的寓所。

 

漢十二年(前168),皇上打敗了反叛的諸侯王黥布的軍隊回到長安,病更重了,又想趕快更換太子。留侯(張良)出面勸阻,皇帝不聽,於是就借生病不管事。叔孫通就用古今歷史上更換太子不利的史實來勸阻皇帝,並且以死來阻止更換太子。皇帝便假意答應他的請求,在暗中還是要更換太子。有一天宮中舉行宴會,擺出酒席,太子侍候在皇帝身邊。四位老人跟著太子,年齡都在八十以上,鬚發皆白,衣冠奇特,與眾不同。皇帝覺得很奇怪問道:「他們是幹什麼的?」四人一起走向前回答,各人報了自己的姓名,分別叫做東園公、角裏先生、綺裏季、夏黃公。皇上聽了大驚,說道:「我訪求您眾位有好幾年了,您們總是逃避我,今天您們為什麼自動跟我的兒子交遊呢?」四位老者都說:「陛下輕視士人,喜歡辱罵,我們講骨氣,不願受侮辱,所以惶恐不安地躲藏起來。可是我們聽說太子為人既仁慈又孝順,謙恭下士,天下的人無不伸長脖子,等待機會,願意替太子犧牲性命,所以我們來投奔他。」皇上說:「麻煩諸位,有始有終,好好地關心保護太子。」四位老人祝酒完畢,便小步離去。皇上目送四人,一邊召喚戚夫人來指著四個老人給她看,一邊說:「我想更換太子,但他們四人輔佐他,太子的羽翼已成,難以動搖他的地位了。呂后真是你的主人了。」戚夫人泣不成聲,皇上說:「你起來為我跳楚舞,我替你唱楚歌。」唱道:「鴻鵠高飛,一飛千里。羽翼已成,翱翔天下。翱翔天下,當可奈何!雖有弓箭,還有何用!」(1) 一連唱了幾遍,戚夫人歎氣流淚。皇上起身離去,酒宴散了。最後沒有更換太子的原因,就是因為張良出的主意,召來此四位老者,起到了扭轉局勢的作用。』

 

漢高祖為甚麼放棄廢劉盈而改立劉如意為太子,他已經說得清清楚楚,他是看到劉盈深得眾多重臣及賢能之士(特別是他看重的東園公、角裏先生、綺裏季及夏黃公四老)的擁戴,「羽翼已成,難已動搖他的地位」,勉強為之,劉如意的帝位日後亦坐不穩,弄得不好,還會搞出大亂,壞了大漢江山。既這樣,不如保持現狀。漢高祖這種想法,從他唱的楚歌可以進一步証明,歌中的「鴻鵠」,就是太子劉盈,既「一飛千里」、「羽翼已成」、「翱翔天下,當可奈何」,又「雖有弓箭,還有何用!」,一唱再唱,唯恐戚夫人不明白及不諒解。

 

司馬遷亦坦白指出,「最後沒有更換太子的原因,就是因為張良出的主意,召來此四位老者,起到了扭轉局勢的作用。」

 

漢高祖作此決定時,肯定沒有算到呂后日後居然會心狠手辣到毒死劉如意和整弄戚夫人為「人彘」,不然他當時不會對戚夫人說「呂后真是你的主人了」。漢高祖低估了呂后對戚夫人的妒忌、怨恨和記仇,他還以為不廢劉盈,戚夫人肯臣服於她,呂后便會滿意及放過戚夫人母子。

 

劉邦此人,你說他雄才大略,善用人,可!但他從來不是「高瞻遠矚」、「深謀遠慮」和有知人之明那種人,至少他不知枕邊人呂后,亦算不到呂后日後的毒手。如果他看到,他完全有能力於生前為戚夫人母子做好安全網,確保兩母子在他駕崩後的人身安全和榮華富貴。

 

可以說,漢高祖的不廢不立,決不是「捨愛情而取理智,捨親情而取政治,為了江山考慮,令自己愛人與兒子的生命斷送自己手裏」,他僅是以為自己可以江山美人兼得和兩全而已!

 

(1):楚歌原文為「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當可奈何!雖有矰繳,尚安所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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